项目上线：凌晨的部署

一、最后的倒计时

办公室的挂钟指针，悄然滑过晚上十一点。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，映照着几张年轻而疲惫的脸。空气中弥漫着泡面、咖啡和紧张混合的奇特气味。李默盯着屏幕上最后一行待验证的代码，手指悬在回车键上，迟迟没有落下。

这是他职业生涯的第一个正式项目——一个企业官网，带着简单的新闻发布和产品展示功能。过去三个月，他从切图仔变成了这个项目的“前端负责人”，虽然团队算上他也只有三个人。此刻，项目经理老张第三次踱步到他身后，声音沙哑：“小李，测试那边说，IE8下那个产品轮播图……还是有点卡顿。”

李默心里一沉。又是IE8。这个仿佛从上古时代遗留下来的浏览器，吞噬了他无数个调试的深夜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：“张哥，那个卡顿是IE8的渲染引擎问题，我们用了最轻量的JS库，图片也压缩了。除非砍掉轮播功能，否则……这可能是我们能达到的最好兼容性了。”

老张沉默了几秒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行，我知道了。你决定。凌晨一点，准时上线。”

所谓的“部署”，在2015年的他们看来，充满了手工时代的笨拙与仪式感。

李默合上笔记本，开始执行他重复了无数遍的“上线清单”：

压缩资源：打开一个叫“YUI Compressor”的软件，将CSS和JS文件一个个拖进去，看着进度条缓慢爬升，生成带着.min后缀的文件。这步不能错，错一个，页面可能就崩了。
图片精灵：手动将几十个小图标拼合成一张大图，再用测量工具一个像素一个像素地记录下每个图标的位置，更新CSS中的background-position。眼睛看得发酸。
FTP传输：打开FileZilla，连接到那台位于某IDC机房的Windows服务器。将本地dist文件夹（他们自己建的，没有构建工具）里的文件，小心翼翼地拖到远程的wwwroot目录。网络速度时快时慢，一个大点的图片上传失败，就得重来。
备份旧版本：将服务器上现有的整个网站文件夹，重命名为wwwroot_backup_20151127。这是他们学到的血泪教训——第一次上线时直接覆盖，出问题后回退无门，被客户骂了整整一周。
最终替换：将新的wwwroot文件夹上传，覆盖。心跳随着进度条一起跳动。

同事小王凑过来，递上一罐红牛：“默哥，你说这次，能成吗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李默拉开易拉罐，泡沫涌出一点，他手忙脚乱地擦掉，“但该踩的坑，我们这三个月应该踩得差不多了……吧？”

他说得没什么底气。前端的世界，尤其是要兼容IE6到IE10、还有各种奇奇怪怪国产浏览器的世界，永远有未知的坑在等着。

零点五十分。所有文件传输完毕。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老张、测试的同事、还有李默和小王，四个人围在一台电脑前。电脑连着投影仪，墙上投出巨大的浏览器界面。

他们打开了十几个浏览器窗口：Chrome、Firefox、IE6、IE7、IE8、IE9、IE10、360浏览器、搜狗浏览器……每个窗口都指向同一个待上线的域名。

“准备。”老张声音低沉，“倒数一分钟。李默，你负责切换DNS解析，指向新服务器。小王，你盯着Chrome和Firefox。测试小刘，你盯IE系列。我整体看。”

李默手心全是汗。他登录到域名管理后台，找到了那条A记录。将原来的IP，改成新服务器的IP。点击“保存”。

“解析生效需要时间，大概2-10分钟不等。”他哑着嗓子说。

“等。”老张只说了一个字。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墙上的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，似乎被放大了无数倍。每个人都不断刷新着面前的浏览器。

“Chrome，正常！”
“Firefox，正常！”
“IE9，正常！IE10，正常！”
“IE8……等等，IE8页面布局乱了！”小刘突然喊道。

李默脑袋“嗡”的一声，几乎要炸开。他扑到小刘的电脑前。果然，在IE8下，那个他们反复调试了无数次的首页布局，右侧栏掉到了主要内容区的下面。

“清除缓存了吗？”他急问。
“清了！还是这样！”
“F12开发者工具……看看！”李默自己都忘了，IE8那简陋无比的“开发者工具”，几乎看不出什么有用信息。

他强迫自己冷静，快速回忆。突然，他想起昨天修改过一个CSS的float属性，为了解决Chrome下的一个小间距问题。“是不是那个clearfix的hack，在IE8下没生效？快，把我本地那个ie8.css文件找出来，里面有针对IE8的单独样式补丁！”

小王立刻找到文件，通过FTP单独上传了这个只有几KB的CSS文件，并在IE8的条件注释中引用。

刷新。
页面缓缓渲染，右侧栏颤颤巍巍地，回到了它该在的位置。

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。

“继续监测！其他浏览器有没有受影响？”老张问。
大家快速检查了一圈。“没有变化，正常。”
“好。IE7呢？IE6呢？”
“IE7……正常。IE6……”小刘顿了顿，“IE6下，那个半透明的PNG图片，背景是灰色的，不是透明的。”

李默闭上眼，叹了口气。这是IE6著名的PNG Alpha通道不支持问题，他们早就知道，也用了专门的JS修复库（DD_belatedPNG），但看来在某个角落还是漏了。

“这个……不影响主要功能，先记录，明天白天专门修复。”老张做出了决策。李默知道，这是权衡后的结果，不能让一个次要的视觉效果，卡住整个上线流程。

凌晨三点半。主要功能在所有“重要”浏览器（IE8及以上，加主流现代浏览器）上测试完毕，未发现阻断性bug。

老张宣布：“初步上线成功。大家辛苦了，回去休息吧。上午十点，回来开复盘会，并处理IE6的PNG等遗留问题。”

走出办公楼，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。城市还在沉睡，街道空旷。李默和小王在路边等车。

“默哥，我们这算……成功了吗？”小王问。
李默看着远处天际线泛起的一丝鱼肚白，点了点头，又摇了摇头：“算把代码放到服务器上，能跑了。但真正的成功，要看明天白天，真实用户在各种千奇百怪的电脑、浏览器、网络环境下访问时，会不会出问题。”

车来了。上车前，李默回头看了一眼公司所在的楼层。那里还有几盏灯亮着，是运维的同事在监控服务器状态。

他知道，对于互联网产品而言，“上线”从来不是一个时间点，而是一个漫长的、需要持续守护的状态。那个他们亲手传上去的wwwroot文件夹，就像一个刚刚发射升空、还未进入稳定轨道的卫星，此刻正在未知的太空环境中接受考验。

而他们这些铸造它的人，能做的，就是在它偏离轨道时，尽快把它拉回来。

坐在车里，疲惫如潮水般涌来，但李默心中却有一种奇异的充实感。他亲手将一段段代码、一张张图片，变成了一个能被千万人访问的“存在”。这种从无到有的创造，以及其中伴随的焦虑、挣扎和最终的（哪怕是暂时的）稳定，让他真切地触摸到了这份职业的重量。

青铜时代的征程，就是在这样一个又一个凌晨的部署中，被笨拙而又坚定地推向前方。每一次上线，都是一次毕业典礼，也是一次新的开学仪式。他们知道，天亮了，坑还在，路还长。